關鍵字搜索:
當前位置:
蘇陜協作散記:克戎寨上的遐思
發布時間:2019-09-12 18:28    來源:縣政府辦公室    作者:張旭      瀏覽量:

星期六晚上,吃過晚飯后,天色還早,同事說我們去看看克戎寨吧。

克戎寨,之前對于這個地方我是聞所未聞。三個月前,我被組織上派到陜西省榆林市子洲縣開展東西部扶貧協作,來到子洲縣后在翻閱《子洲縣志》時,才第一次聽說這個地方。

據《子洲縣志》記載:

宋熙寧三年(1070),西夏修復細浮圖寨(即今雙湖峪鎮張家寨)。

宋元豐四年(1081)北宋收復細浮圖寨。

宋元祐四年(1089)二月,宋以米脂、葭蘆、浮圖、安疆四寨還西夏,西夏遣返永樂戰俘149人。六月,宋和西夏劃界,以緩德西十里攔馬關(今綏德黃家溝)為界,境內大理河川歸西夏。

宋紹圣四年(1097),宋又收復細浮圖寨,賜名克戎寨,境內歸宋。

宋宣和三年(1121),西夏先后攻克戎、綏平等寨,被宋兵擊敗。

這一段記載,清晰無誤地告訴了我們這樣一個史實,也就是克戎寨最先是由西夏人修建的,最初的名字叫細浮圖寨,后來被宋兵占領。之后,宋朝將此寨歸還給了西夏。七年之后,宋朝又將此寨收入囊中,并改名為克戎寨。北宋滅亡后,這里也變成了金國的屬地。女真人和黨項人及之后的蒙古人在這里先后兵戎相見。金興定五年(1221)十月,蒙古大將木華黎大破馬蹄、克戎兩寨,至此,隨著蒙古消滅金國、元朝建立,這里才變得消停。

我的家鄉是歷史文化名城揚州,那兒是一馬平川的長江中下游平原,目之所及,皆為坦蕩如砥的千里沃野,地表上鮮有城堡古寨之類的戰爭遺存。再加上作為一個文史愛好者,長期以來我一直對這些浸染著歷史風霜的古跡非常感興趣,因此,到了子洲之后,聽說還有這樣一個古寨,一直想去踏勘一下。不過,因為初來乍到,諸事猬集,需要熟悉各方面情況,此事也就壓了下來。今天,聽同事一說要到克戎寨,就欣然前往了。

克戎寨,在子洲縣城的西南方,離縣城雙湖峪街道只有一刻鐘的車程。由于導航上顯示的是張家寨,開始沒有找到,在問了幾個當地人之后,才找到準確的方位。

下穿過青銀高速公路,走過一片高粱地,就來到了一個山腳下的小村莊——雙湖峪街道張寨村。村中有一條上山的小路,崎嶇不平,往上走了五六分鐘,就到了半山腰,抬眼朝上望,正前方有一面城墻,城墻中央開著一個門洞。洞的上方有一塊匾額,上面刻著“克戎寨”三個大字。穿過城門,我們到了寨子里。由于年代久遠,目前克戎寨的城墻大都坍塌。殘留的城墻都由黃土夯筑而成,有些外面還包裹著一層堅固的石頭。進入寨子,里面沿山勢上下錯落地建著數十口窯洞。由于生活不便,有些人家已經搬遷走了,有許多老窯洞廢棄在那里,門口長滿了荒草。一位看上去年齡很大的老人孤零零地地坐在石磨盤上,雙手撐著拐杖,似乎在等親人回家。一只小狗見我們來了,不停地叫喚著,打破了寨子里的寧靜。就在我們轉悠的時候,一位老大爺熱情地向我們介紹:在他小時候,城門洞上安裝有厚厚的城門,后來城門也不知道到哪兒去了。他還告訴我們,在寨子下方有一口水井,并把方位指給我們看。他不說,我們還真不知道,一開始我們看到這口石砌的山洞時,里面黑黢黢的,還以為是藏兵洞,哪里會想到藏有一口古井呢?于是我們走下山坡,實地去看了一下,井口架有轆轤,朝下看,由于光線不好,什么也看不到。同事拾起一塊小石子,朝井中扔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石子落在水面的聲音,看來這口古井是非常深的。遙想當年,那么多士兵駐守在這里,這口水井對于他們而言實在太重要了。如果寨子一旦被敵人包圍,沒有這口水井,后果不堪設想啊!

微信圖片_20190912175642.jpg

由于地面保存的文物遺跡不是太多,我們看了半個多小時就出了寨子。站在寨門口向前方望去,下面就是流淌千年的大理河。今年干旱,水量不是太大,一些地方河床已經裸露出來,嶙峋的亂石橫七豎八地散落在河灘上。

按照我們南方人的眼光來看地,大理河實在是太普通了,就其寬度和長度而言,與其說是一條河,勿寧說是一條溝更確切。在河網密布的南方,像大理河這樣的河流實在是太司空見慣了。然而,當你一旦了解了大理河的前世今生后,你會發現大理河有著無比輝煌的歷史。早在六世紀前我國第一部全面、系統的綜合性地理著述——《水經注》里就記載有大理河,當時叫平水。大理河自子洲縣向東流去,就到了綏德。在綏德境內,匯入大名鼎鼎的無定河,最終流入黃河。由于大理河沿岸地勢平緩,土壤肥沃,宜于居住和耕作,自古以來,就是黃河流域婦孺皆知的“米糧川”。億萬斯年,一代代子洲人在這里生生不息,譜寫了一曲曲時代華章。在大理河北岸,就是子洲縣城。沿大理河向西10公里,就是馬蹄溝鎮,當年劉志丹曾在這里打過游擊。解放戰爭期間,曾作過陜甘寧邊區政府所在地,毛澤東、周恩來、林伯渠、彭德懷、賀龍、習仲勛、王震、張宗遜等無數革命前輩曾在這里留下光輝的足跡。而馬蹄溝鎮三眼泉村,則是如今還健在的最年輕的開國少將王扶之的老家。

奔騰不息的大理河,帶給這片土地的何止是富饒,養育的何止是一代代英豪?因為地處大宋和西夏交戰的前沿地帶,歷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如宋軍占領,向西可直逼西夏所控制之橫山地區,虎視西夏國都興慶府(今寧夏銀川)。而如果西夏占據,則東出綏州(今綏德),直抵黃河,進而威脅大宋朝河東之地。對于這樣一塊戰略要地,歷朝歷代的統治者皆不敢掉以輕心。地處大理河南岸的克戎寨背山面河,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可以想見,在冷兵器時代,要想攻占克戎寨,是何其的艱難。

然而,吊詭的是當初北宋王朝占領克戎寨,沒費一兵一卒,唾手可得了。史料記載,宋元豐四年(1081)十一月,沈括借河東十二將兵東歸、道經鄜延路之際,揚言將護十二將西討,西夏軍因宋軍軍勢甚盛,遂棄寨而逃,宋不戰而下浮圖、吳堡、義合三寨。

當我看到這一段記載時,非常震驚。眾所周知,終宋一朝,由于崇文抑武,在對外戰爭中基本上輸多勝少。而出人意料的是一向以文官形象示人的沈括率隊出征時如此威猛,貫來所向披靡、勢如破竹的西夏大軍聽說他前來征討,竟然望風而逃,不戰而潰,沈括不費吹灰之力就收取了克戎寨。

提到沈括,我還與他有一段特殊的緣分。三十年前,我在鎮江師范專科學校(今江蘇大學夢溪校區)讀書時,學校對門就是夢溪園。宋元祐四年(1089)九月,沈括舉家搬遷至鎮江夢溪園。在這里他寫成了曠世名著《夢溪筆談》。六年后,沈括溘然長逝。由于一路之隔,我經常到夢溪園里游玩,因而對園子里的陳設布置非常了解,對沈括的生平事跡雖說不上如數家珍,但還是比較熟悉的。可是對于沈括奪取克戎寨的史實,我到子洲工作后才第一次聽說。此時時刻,我親身站在這座臨崖據險的古寨前,真是浮想聯翩,思緒萬千。

何止是沈括收復克戎寨的往事,來到子洲后的這三個月里,很多事情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然而,這些事情中的人和事又似乎與我有著某種千絲萬縷的聯系,令人常常生發出思接千載、視通萬里的穿越感。如榆林市下轄的吳堡縣,為什么叫吳堡縣呢?最初我也是不得其詳。后經當地人解釋,才知道這個縣名的由來。據相關資料介紹,公元417年,東晉大將劉裕大破長安,滅了后秦。這時東晉內部發生變亂,劉裕急忙趕回建康爭奪帝位,留下12歲的二兒子劉義真及部分兵力鎮守長安。此時,大夏國國王、匈奴人赫連勃勃乘機親率大軍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敗劉義真,奪取了長安城。翌年春,赫連勃勃于灞上稱帝,11月還都統萬城,并下令沿路筑城,用以安置東晉俘虜。由于東晉地處江南,歷史上是吳國屬地,故赫連勃勃將這些俘虜稱為“吳兒”,安置在各處堡塞為奴,當時人們稱之為“吳兒城”。久而久之,也就演化成了現在的吳堡,也就是說今天的吳堡人就是當年劉裕官兵的后人,追本窮源,吳堡人的祖先來自今天的江南。

當我聽到吳堡縣來歷的時候,真是差點驚掉下巴。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縣名竟然與南朝劉宋開國皇帝劉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當年我在鎮江讀書時,校園里有一座形似土丘的小山,叫壽丘山,毫不起眼。班主任向我們介紹時說你們可不要輕視這座小山,歷史上劉裕就曾經住在山腳下。劉裕早年家境貧寒,靠砍柴、打魚和賣草鞋為生。辛棄疾在《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里寫道:“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說的就是劉裕早年在壽丘山下的往事。能在劉裕的老家讀書,你們是何其幸運,班主任這么一說,讓我對毫不起眼的壽丘山肅然起敬,英雄不問出處,說的也許就是這種情況吧。

我的家鄉揚州是江南水鄉,榆林則是邊關鎖鑰,塞上明珠。千百年來,刀光劍影逐漸暗淡,鼓角錚鳴悄悄消融,鐵馬秋風塞北與杏花春雨江南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兩地的交匯與融合,而我們的國家與民族也在這樣一次次的融合中得到了升華與進步。雖然古老厚重的黃土高原不會說話,雄渾瑰麗的大漠邊關不會吟唱,然而珍藏在時光深處的歷史編碼又何嘗消失遺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歷史的血脈又何嘗割裂?

今天,我雖然第一次站在克戎寨前,可是將多年前人生際遇中碰到或看到的那么多的風云際會,頃刻之間在這里找尋到它們的雪泥鴻爪,真是讓人內心有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驚喜與感動--而這樣的驚喜與感動,又豈是枯坐在書齋里能夠發現得了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古人誠不我欺也。

(作者簡介:張旭,揚州市江都區對口幫扶陜西省榆林市子洲縣聯絡組組長、子洲縣委常委、副縣長。)

編輯:管理員  
机构是怎么赚钱的